何子岱素来警醒,但凡何子岕一点动静,他都是披衣而起,生怕兄弟饮了酒有什么不适。几次怕他受冷,何子岱还替他不时掖掖被角,显得十分关切。
一点淡黄的光晕映上姜黄与秋香绿相间的四合海浪纹寝帐,映得何子岕熟睡的面庞带了些皎洁清晕,他纤长的睫毛若蝴蝶收敛的羽翼,睡得那么安然。
何子岱倚着迎枕瞧了片刻,见他已睡得深沉,这才悄然收回视线,又俯身吹熄了炕桌上的银灯,这才重新挨着何子岕躺下。
都说帝王家薄情,他也瞧不惯父皇坐拥后宫的佳丽三千,却真切地想要疼惜前世里早早便殒命的兄弟。仁寿皇帝赐下的汗血宝马不能轻易送人,他第二日便特意领着何子岕去自己的马厩,想要替兄弟选匹好马。
何子岕宫里也有马房,却不过养了几匹普通至极的青骢马,瞧见何子岑的汗血宝马气宇轩昂,他不禁无限艳慕地伸手出去,摸了摸汗血宝马颈间长长的枣红色马鬃,又轻轻拍了拍马背,稀罕的神情可见一斑。
因是何子岱与他同来,汗血宝马到没有因陌生人的碰触而发脾气,而是亲昵地蹭着何子岱,又冲自己的主人打个响鼻,却将何子岕晾在那里。
何子岱歉然说道:“七弟,这匹马是父皇所赐,五哥不敢将它送人。其余的马匹随你挑选,你选个自己喜欢的,咱们一同骑着入宫。”
嫉妒心初时只有一点点,却总像春日里开始解冻的河流,随着那裂缝越来越深,再也堵不住滔滔江水的汹涌。
同人不同命,许家祠堂里那些个画中人凝眉善目的模样与仁寿皇帝不拘言笑的面容不时在眼前交替闪现,何子岕失望到了极致,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他认真选了匹活泼的赤兔驹,这才挤出一幅笑容向何子岱道谢。
低压的云层厚重而又湿渍,眼见得还有场鹅毛大雪。
高嬷嬷立在门前依依不舍,还待再叮嘱何子岕几句,却见许长佑冲自己微微摆手。她只得收住了脚步,切切嘱咐道:“如今交了九,一日冷似一日,殿下再出门一定要穿得暖和些。未知新去的掌事上不上心,殿下还须好生照顾自己。”
何子岕澹然应着,向两人拱一拱手,便搭着伙计的手上了马车,又掀起苍蓝色的帘子冲二人微笑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车子碾压着已然积了半寸厚的积雪,一路拐出了庄子,渐渐走上大道。
伙计是个乖觉人,眼见城门在望的时候,便隔着车帘低低问道:“殿下,咱们就要进城,不晓得您要在哪里落才好送您过去。”
何子岕懒懒答道:“进了城拐上东大街,你靠路边停车便是。”
伙计诺诺应着,依何子岕的吩咐在东大街停了车,又掀起帘子扶他下来,再将早就备好的一把竹骨大伞递到他的手上,殷勤说道:“殿下,这雪一时半会儿住不了。您撑着把伞,也好挡挡风雪。”
何子岕摆手拒绝,只将身上的大唱裹紧,便径直回头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独留了伙计立在原处,只得叹息一声才折转了马头。
一派心潮起伏,何子岕无处可去,又不愿回到宫里。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直待脚底下那双黑色的马靴积了厚厚的泥浆,才晃悠到了何子岱的府上落座。
彼时天将掌灯,何子岱送走了两位族中的兄弟,自己这里刚传了晚膳,便听小厮禀报何子岕过来。何子岱忙命人添了幅碗筷,再做个热腾腾的锅子上来。
何子岕在门口便抖落了身上的雪花,一双靴子却做不得假,泥哒哒沾着些黑渍。何子岱便笑着问道:“这是打从哪里过来,怎么弄得一身这般狼狈?”又往他身后张望一眼,愕然问道:“你便自己这么出门,连一个跟人也不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