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遥遥往许家旧宅的方向行了个礼,诚实地说道:“殿下,大户人家总有些压箱底的东西,这本是您外祖母的陪嫁。许家大厦倾覆时,她老人家一心追随您的外祖父,不愿苟活世上,便将方子留给了您母亲,后来自缢身亡。”
说到伤感处,高嬷嬷便不由自主流了几滴眼泪,她以衣袖拭着眼睛说道:“您母亲入宫为奴,这方子便一直伴她左右。若皇恩浩荡,自然就没有后头的事。偏偏陛下始乱终弃,不肯给她名份,这才让她郁郁伤身,早早撒手人寰。”
无论何时何地,高嬷嬷都记得将仇恨往何子岕身上去引。她继续哀哀说道:“您母亲深知自己大限将至,她无福等您与六公主长大,便将这东西留给了老奴。今日老奴完璧归赵,将这东西还到您的手上,往后您一个人在宫里或可防身。”
再往下头的话,高嬷嬷便不去述说。实则许馨辞世之前曾交待高嬷嬷,这方子以后要传给自己的女儿。许夫人亦是从自己的母亲手里接来的方子,祖上家训便是传女不传男。只为女儿生存不易,在这世上比男子更多着些艰难。
高嬷嬷却不提这一茬,三分真实里含着七分谎言,将何子岕说得泪眼婆娑。
握着药方瞧了几遍,何子岕收敛了方才的伤感,复问高嬷嬷道:“从前您在御花园里种的药草,便是为了配制这些东西?”
高嬷嬷认真地点点头,有些酸楚地说道:“老奴生怕东西种在一处遭人惦记,便在您的长安宫里也种了几味。与御花园里的一并炮制,才能制成这些药丸子。”
狡兔三窟,无论是那个废弃的百日红花圃,还是何子岕的长安宫,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高嬷嬷有恃无恐玩了这么一出。
她不舍地望着何子岕,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完:“如今老奴行将离去,只怕有人觉得是欲盖弥彰,便让御花园里那片地自行荒芜,却没敢将药草全部拔除。”
伴随着九月的脚步悄然迈进,德妃娘娘瞧着一弯新月依然如勾,琼华细细洒上窗棱,心间也多了些彷徨。
她对这次内务府的庶务格外关注,命内务府总管把要放出宫去荣养的老人们的名单呈上,仔细查询了一番。
想要瞧一瞧高今次高嬷嬷是否又会是漏网之鱼,德妃娘娘却赫然发现白纸黑字极其分明,高嬷嬷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头,不觉有些诧异。
本想要寻个什么法子出手,将这不大安份的老奴逐出宫去,如今却好似一记重锤打在棉花上,软绵绵更没个着落。
阖上名册,德妃娘娘便提着高嬷嬷的名字向内务府总管说道:“本宫记得她是长安宫的掌事,连着几次放弃出宫荣养,到是忠心耿耿的老人。怎么如今乍然要出宫去,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不知道七皇子那里如何安置?”
内务府总管躬着身子答道:“娘娘顾虑的极是,原是不提防高嬷嬷今次执意要出宫去,真正让奴才慌了几天。只是想着七皇子身边不能离了妥当人,奴才已然挑下了两个好的,单等着高嬷嬷出宫之前,领去给七皇子瞧瞧。自然是七皇子中意那一个,便将哪个留在长安宫里。”
德妃娘娘便命总管将新挑的两人履历寻出,仔仔细细看了一回。又命传了真人来见,见都是身家清白的老诚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回肚里。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不用自己出手,高嬷嬷已然知难而退。德妃晓得陶灼华挂心,便命绮罗走了趟青莲宫,将高嬷嬷将要出宫的消息说与她知道。
陶灼华也是乍然一惊,觉得事情来得太过突兀。她不及细想,还是紧接着便把高嬷嬷将要出宫的消息递给何子岚,想要叫她也欢喜欢喜。
未承想何子岚却是未雨绸缪,她深知高嬷嬷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目标的人,没在自己身上打着主意,只怕会在何子岕那里再下功夫。她思前想后,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轻蹙的眉头始终不曾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