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贵妃此时眸中热泪才涔涔而下,她哀哀叹道:“臣妾与先帝置气,这几年里少有往来,如今悔之晚矣。今日领着众姐妹前来送先帝最后一程,心内当真五味陈杂。先帝还要停灵三日,臣妾等人便朝夕陪着陛下,一同守着先帝三日,也好稍减从前内疚之情,也全了臣妾诸人与先帝夫妻一场的情谊。”
下头的妃嫔们听得此言,大多人是满腔赤诚要送景泰帝最后一程,自然心甘情愿。也有人不愿受累,却不能守着新即位的皇帝表达不满,自然齐齐应是,一同俯下身去。
李隆寿艰难地牵动嘴角,露出丝苦苦的笑意:“便依贵太妃娘娘与诸位太妃就是,各位对先帝一片赤诚,待先帝风光大殓,朕一定另行封赏”。
一众人匍匐在地,唯有瑞安宛如鹤立鸡群,恍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太不合时宜。想要开棺验尸已然绝无可能,郑贵妃领着阖宫诸妃与李隆寿守上三日,防的大约便是怕自己会对景泰帝不尊。
本以为早便分道扬镳的两个人,未承想到了最后还如此维护。瑞安瞪着一双妙目,眼中如喷火一般注视着跪在地下的郑贵妃,露出些怨毒的笑意。她将袍袖狠狠一挥,便带着苏世贤与费嬷嬷等人扬长而去。
李隆寿听得殿门再度阖上的声音,心内不由一松,整个人跌跪在蒲团上。苏梓琴惶急地唤着他,接了宫人递来的米汤,一匙一匙喂到他的口中。
郑贵妃满怀慈爱地注视着李隆寿,隐隐含了无限的期盼之意。她从一侧扶住这新即位的小皇帝,看似帮着苏梓琴支撑他的身体,却将嘴唇离得他的耳朵很近,似是无声地翕动了几句什么。
李隆寿费力地吞咽着米汤,却忍不住热泪盈眶,扑簌扑簌都落进面前的粥碗里。苏梓琴亦是哽咽出声,悄悄背过了身去。
整整三日三夜,郑贵太妃果真信守诺言,在先帝灵前不离不弃。
沉郁的钟声遥遥传来,大殿里纸香弥漫,漫天的白幡无风而动,正中的紫檀木梓棺上盖着景泰帝素日的龙袍,盘旋的五爪金龙隐在云端,显得无限峥嵘。
瑞安还待再说什么,李隆寿已然折回目光,重又木然地跪在景泰帝灵前。
苏世贤瞧着这一幕,一时不晓得如何是好。眼见女儿一双美眸中泪光闪动,满是央求之意,显得极是哀婉,又见瑞安丝毫不为所动,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撩起衣襟跪在了景泰帝灵前,端端正正磕下头去。
“开棺,本宫要开棺”,瑞安盯着阖得严严实实的梓棺,脸上忽然泛起一片绮丽的笑容:“寿儿,当日是许三那厮替你父皇穿的衣裳吧?本宫要瞧一瞧你父皇口里含的明珠,还有手中握的玉佩都在不在,莫不是也被这贼子一并偷了去。”
此言一出,苏世贤与苏梓琴都惊讶地抬起了头,苏梓琴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母亲,低低泣道:“先帝尸骨未寒,您这是要做什么?”
姑姑”,李隆寿一直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也终于动容,他沉沉说道:“有道是入土为安,父皇已然是盖棺定论,姑姑便让他老人家去得安心吧。”
瑞安五指成梳,风华绝代地笼着拖曳在肩上的黑发,美目流盼间轻盈笑道:“寿儿,不是本宫不让你父皇入土为安,实在是许三那厮拿走的东西非同小可,本宫只是打开看一看,绝不惊动你父皇分毫。”
李隆寿低头不语,只是折返过身来,冲着瑞安长公主重重叩下头去。
咚咚咚连着三个响头磕在坚硬的墨玉阶面上,李隆寿的额头霎时便见了血瘀。瑞安目中半分怜悯也无,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漠无表情地唤了声:“来人”。
苏梓琴见状,大哭着拖李隆寿起身,自己却冲着瑞安长公主深深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