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制眼盲春花香手艺越发精进。
少年说,人不读书会渐生俗气,囊中羞涩的眼盲春花,第二日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锭银子,带他去书店任意挑选。
那时,他欣喜不已,为他诵读书中所述,不想那眼盲男人每次听他读书,皆会悄然睡去。他怒不可遏,斥责他庸俗,自此也不再为他读书;即便后来发现他是患了嗜睡之症,也未再为他读过书。
这十余年来,这瞎子待他如兄如父、亦师亦友。
“这样如何?”眼盲春花将书稿复又递还田十。
田十目光从书角红叶远山,移向春花苍老手背与满头银丝,双眸微红。
若不是两人已相识多年,若不是他素日所做诸事皆比寻常人更显心明眼亮,他定然不敢相信他竟是个瞎子。
“方才,砚台也被我摔坏了一角,你看可能修补?”田十只觉那数十年如一日的眼盲人,转瞬老去恍若一梦。
“无妨,我来处理。”
“廊下藤椅,傍晚被五福咬坏了。”
“无妨,我来处理。”
“厨房房顶,前几日被八彩踩坏了几片瓦,每逢下雨便会漏雨。”
“无妨,我来处理。”
……
“若有一日,你突然离去。”
“无……”眼盲春花话未说完,已蓦然睡了。
方脸光头的男人眸中含泪,将人扛在肩上,笑骂道:“你这瞎子,怎又睡了?”
孤夜残辉,山风渐歇。
面覆白纱的眼盲春花抬手用袖角拭去额上密汗,以锦帕包住琴尾,将其仔细放回布囊之中,这才轻舒一口气,直接躺于身下湿漉石板上。
以布囊包裹的七弦琴,卧于春花臂弯。
他方躺下,廊下竹榻上碧眼白毛的二狗子便弓腰起身,头颅高昂,前爪伸展,舒展筋骨后抬步走来,在春花身旁犹豫片刻,一屁股坐在他手臂之上,仰头倒在他前胸,瞬间呼声震天。
眼盲春花顺手捏了捏二狗子不停抖动的粉嫩长耳,面上白纱转朝房内青灯,不知是痴醉于山风清新,还是怀中布囊上淡淡木香,唇边笑意渐浓,面上皱纹深陷。
好似就这样安静躺着,便是惬意。
“笨蛋!笨蛋!笨蛋!”檐下绿萝架上,传来鹦鹉九州粗粝叫声。
春花闻声,一手撑地咬牙起身,他身背琴囊,手提食盒,怀抱白猫,身形微弯,直接越过毛色鲜亮的鹦鹉九州,迈步进了书房。
“阿春,你来的正好。”书案后,方脸光头的男人满面希冀,似全然忘记面前乃是眼盲之人,“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又打翻了砚台?”眼盲春花鼻子异常灵敏,嗅出周遭气味变化。
男子面色焦灼,提着一卷尚未完成的书稿局促不安,“书稿上都沾了墨迹,这该如何是好。”
“无妨,我来处理。”春花的公鸭嗓音,此刻莫名令人安心。
“书稿上的墨迹,能弄干净吗?”素来十分有主张的男人,面对沾了墨迹的心爱书稿,竟也慌张起来。
这些年来,于田十而言,书稿便是与吃饭睡觉一般重要的事情,眼看书稿被毁,无异于令他绝食不眠。
“信我,定会无碍。”面覆白纱头发花白的眼盲春花,将手中食盒递给面前男人,解下背上琴囊放于案上,“给我。”
不知为何,田十竟对面前眼盲人口中之言深信不疑,送上沾了墨迹的书稿。
似乎,这世间无论何事,他皆能替自己解决。
“你去将院中的洛神茶取来。”春花声音沙哑,抬手揉了揉怀中碧眼白毛的二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