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传来了一阵笑声。
李景霈举起了一斟酒,被火塘映亮的脸泛着红润的光,笑道:“本王菩萨之举,得父皇赞誉,万民同庆,母后也该开心了罢!前阵子三皇兄治水出尽了风头,如今风水轮流转,母后的目光该看向本王了罢!”
周围簇拥的侍卫丫鬟也齐齐恭贺:“恭喜王爷!得偿所愿!皇后娘娘必凤颜大悦!”
“好!说得好!”李景霈笑得像个孩子,朝亭子外欢叫道,“众民听着!给你们分发棉褥的,是郑家大姑娘,郑斯璎!”
流民们一愣。郑斯璎脸一白。
这太过刻意的指名道姓,让流民们炸开了锅:“郑家大姑娘给俺们发棉褥?大姑娘也被使唤干这事?”“是好人呐!”“怕不是好人,是被使绊子了罢!”
一部分百姓嘀嘀咕咕,开始放肆地打量郑斯璎,目光也古怪起来,一部分百姓倒是磕头就拜,念着“郑家出了个观音菩萨”。
郑斯璎顿时成了全场中心。大姑娘分发棉褥的消息,也迅速向整个长安城扩散。
同时响起的,还有李景霈愈欢的笑声,亭子里歌舞升平,暖意如春。
郑斯璎的眼前又模糊了。但不变的,是她脸上端庄的笑意,和她进赵王府那日一模一样,和她站在城楼上关闭长安城门那日,也一模一样。
……
郑斯璎不知道是如何把棉褥分发完的,只是随赵王仪驾一同回府时,她浑身冻僵得,需得丫鬟搀扶才走得了路。
就算如此,李景霈也没允她上轿,更没允奴才,给她撑柄避雪的伞。
甚至他还在车马中偎着手炉,惬意地叹了口气:“体恤下民,同甘共苦。好歹郑大姑娘才摆出这番菩萨样,总不可能转身就乘轿拥炉,假也没这么假的?啊,不,本王倒相信,郑大姑娘是真的体恤下民,同甘共苦。流民们在檐下挨冻,郑大姑娘风雪中行,也没什么罢?”
“……王爷圣明……”郑斯璎哆嗦着,乌青的嘴唇说不出完整话,风雪将她整个人都套了层白袍。
就算如此,她也努力挤出端庄的笑意,不愿让自己选择的路,看起来太过狼狈。
十二月,风雪恶,步步艰,人心险。无所退路。
赵王李景霈确实抱恙,但只是小恙。府里成堆的御医,脚趾头都不用担心。
何况郑斯璎打小只被别人伺候,哪里伺候过别人,端个水都会洒,沏个茶都会苦,混在一堆忙前忙后的丫鬟里,显得格外扎眼。
前脚王俭将她送来,后脚她就成了王府的笑话。
无数次风言风语,无数次指桑骂槐,李景霈脸冷得像坨冰,愈看她闹笑话愈寻她笑话,郑斯璎都忍了下来,然后无数次泛起如昔端庄的笑意。
她必须忍。
因为她明白王俭将她送来,是一场惩戒,一场顶着“尽心照料”实则羞辱的报复,一场盖着鲜花实则污秽不堪的贬黜。
而一切的源头,都是辛夷。
从鼓动儒生声讨辛夷违逆祖训,到陷害辛夷献诗南诏吐蕃,她郑斯璎一次次踌躇满志,赌上自己在王俭心中的地位,和借助王家扶摇直上的前途,却一次次输了个彻头彻尾。
辛夷鲜花着锦,王俭如芒在背,于是她,就被打入了地狱。
她清楚王俭是这样的人: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信任赞佩赏识都不过是拴住棋子的绳子。
如同拴住条狗。她郑斯璎不过是王家的一条狗。
她很清楚。所以她必须忍。
踏过血路和白骨,打断脊梁和当她重返王家之时,她会十倍要回来,王俭欠她的,王家欠她的,最后,辛夷欠她的。
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愿意赌上所有。
……
“郑大姑娘,这便是分发的棉褥了。”侍卫的声音将郑斯璎从走神中唤回。
郑斯璎一愣,才发现自己走出了亭子,来到了一串临街棚屋前。衣衫褴褛的流民乌压压地挤在前面,眼馋地盯紧了她面前的棉褥。
原来临近腊月,天寒地冻,赵王李景霈感流民过冬艰辛,特上奏皇帝,于国库取棉褥百批,分发给从丰州灵州一带进京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