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让太平不能不有所怀疑了,母亲对她的确很宠爱,远远超过了几位兄长,莫非就是为了弥补自己不曾见面的“姐姐”?
武后眼看着远方,仿佛那虚空深处有人在对她招手,幽幽地说道:“是啊,就是安儿。她本是太宗皇帝的幼女,她母亲和为娘是同族,虽差着辈分,可却年岁相当,幼年时在家中我们二人之间是极好的。
可她在生安儿的时候难产,生下孩子后就撒手人寰。太宗当时已经病重,念其母新丧,安儿年幼恐受人欺凌,知安儿母亲和为娘乃是同族,故此将她送到太子府中,让为娘抚养。
安儿对为娘甚是依恋,在为娘身边的两年多日子里,是为娘最开心的时光。
可是好景不长,那一次,为娘陪你父皇去长安祭奠高祖,回神都的路上遭遇大队人马刺杀,在慌乱中安儿不见了……
待到事情平息以后,为娘派出大队人马寻找安儿,差不多将方圆百里都搜遍了,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为娘这一生唯一的憾事就是没有保护好安儿,太平,你知道吗?为娘经常在梦里见到安儿,她还是那么小,那么可爱……”
前些日子,为娘又梦到了安儿,她哭着对我说,媚娘姐姐,你要救救我的孩儿……”
武后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整个人变得落寞而又伤感。
太平公主劝道:“阿娘,吉人自有天相,想来安姑姑定是被人所救,尚在人间。只不过当日年幼,又受了惊吓,说不出自家所在罢了。”
武后凄然道:“怎么可能?太平啊,你不用安慰为娘了。她才那么小,又在兵荒马乱中,怎么可能……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梦中说,让我救救她的孩儿?她的孩儿……”
武后沉默了半晌,展颜勉强一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今日难得我们母女相见,来,将崇训抱过来,让外祖母看看。”
武后仅着一席轻袍,踩着厚重的绒毯踱来踱去,不时地看着宫门方向,其焦急的心情溢于言表,不加掩饰。
她这一生斗来斗去,一直斗到对手差不多都死干净了,眼看着就要君临天下,可在亲情上却有诸多遗憾。
两个儿子因为各种误会先后逝去,剩下的两个……也对她是敬畏又加而亲近不足,唯有最小的女儿是她唯一的慰藉,承载着她所有的母爱。
可女儿大了也不由娘了,为了一个外姓人,竟然和母亲怄气,不辞而别,跑到龙门一去不回,若不是前阵子孩子病了,恐怕如今还在龙门呢!
而回京后都有大半月了,都不知道进宫看看你的老母亲。那时,武后是真的伤心了,只好日以继夜地打理朝政,不让自己闲下来,以免又想起那个没良心的丫头。
可如今一听女儿来了,立马就将所有的不满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为此她还让沈太医回避了,这对一向我行我素、不在乎别人言说的武后已经是够难得了。
太平公主一家子浩浩荡荡进了寝宫,英娘和崇胤两人跟在母亲身边,而年纪小的娥娘和崇训则由乳娘抱着,来到了武后面前。
一家子拜倒在地,向武后行礼,而太平却没有拜下去就被武后一把给搂住。
她仔细地打量着女儿,眼中渐渐升点滴滴的水雾,凝声道:“丫头,你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有什么心事为何不对为娘说?”
“阿娘,是女儿不孝,不该惹您生气,和您耍小性子。”太平公主看着母亲那笑容中掩饰不去的疲惫,心中也颇为不忍。
孩子们自在一边玩耍,母女二人手拉着手坐在美人榻上,述着家常。
太平公主知道母亲不愿让她插手朝政,而武后也知道在处置薛驸马一事上过于绝情,让女儿伤透了心,因此母女二人都有意避开了朝中的风风雨雨,而尽说些陈年往事和高兴的事情。
太平公主因为幼子的病激发了母爱,也因此而知晓了母亲的不容易。这些年母亲过得也很辛苦,不说是是非非,就冲母亲对她的宠爱,那是做不了假的。
她看着武后鬓边露出的华发,心中一酸,不由得滴下两行珠泪,呜咽着说道:“阿娘,朝政虽重要,可也要保重身体,您看您都有白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