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爬犁,也就是传说中的陆地行舟,本来是同一种东西,可在普通人眼中却有着天地的差别。
后者听起来是玄之又玄,那可是仙家法器,纵然是穷尽人们的想象力也无法得以一窥其奥妙和真颜。
可如今看到马拉爬犁的实物,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刺史府从城中征召的匠人们随随便便瞄上几眼,就抄起家伙对着一堆木头大干起来,不多时,就造出一副一模一样的家伙。
匠人们造出来以后,那手艺人同行相轻的臭毛病又犯了,对着马拉爬犁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个个叽叽歪歪个没完没了,大有不将其贬低成臭狗屎誓不罢休的意思。
他们将马拉爬犁给贬得一无是处,直言其比他们家小孙子的玩具还要幼稚和粗俗,并且一个劲地嚷嚷着应该追问给其打磨抛光,再刷上生漆,再打磨抛光,再刷生漆……
这些匠人的叽叽歪歪可把沙吒忠义给气坏了,老将军极为罕见地对着一群匠人大发脾气,并且一人给了一脚,吹胡子瞪眼怒吼着:“特奶奶的,简单?幼稚?粗俗?还打磨、抛光、上漆?
以老夫看来,是你们这群朽木才需要打磨、抛光、上漆!
简单?如此简单的东西,你们怎么就没有想出来呢?知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尊之为神物的陆地行舟,就是这么简单和粗俗,比你们家小孙子的玩具还要粗糙,怎么,不敢相信吧?
你们知不知道,老夫戌守边地多年,损失了多少铁骨铮铮的好兄弟?他们有很大一部分不是死于敌人的刀下,而是活活饿死的,呜呜……
若是早有此物,可以跨越茫茫雪原运输粮食,何至于……”
沙吒忠义想到了过去的时光,想到了大雪纷飞的时节,因为缺少足够的食物和御寒的衣被,几乎是每天都有冻饿而死的人。
那时节的每一天,在日暮时分,当将士们彼此相遇时都会多看几眼,并真诚地问候,然后,依依不舍地惜别。
因为每一次相遇,每一次问候,都既有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最后一次交流,谁知道当明天天亮的时候,谁人还在、谁人长眠?
作为一个武人,作为一个手底下有千军万马的主将,宁愿与敌人浴血奋战,战死沙场,也不愿看着部下一个个因缺衣少食而冻死饿死。
人世间最悲凉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因为缺衣少食,而被冻死饿死。
那种无奈又无助的滋味,是穿着皮裘、燃起火盆、吃着大肉、喝着美酒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
一件简单的物事,区区几块木头就能拼成,可数千年来却无法制造成实物,以改变雪地运输,何其悲凉与残忍?
这就如同传言中蜀汉的诸葛武侯所造的木牛流马一样,如此行走于崇山峻岭之间如履平地的宝物,却失传了,成了陆地行舟一样的神话。
如马拉爬犁一样,一件简单的物事却能改变雪地运输的困境,可谓是化腐朽为神奇,且暗合大道至简的法则。
可如此简单的物事,却一直无人能想到,数千年来葬送了多少好男儿?
沙吒忠义看着马拉爬犁就想起了那些艰难岁月,想起了冻饿而死的部下,早就心里难受得紧,可偏偏这些匠人叽叽歪歪,将马拉爬犁给贬得一无是处,如何还能压制心底的怨与愤,不知不觉中就爆发了。
他对匠人们破口大骂还不算,又对手下副将下达了命令:“让人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木头,一天一夜,老夫只给他们一天一夜,然后,老夫要看到一千架马拉爬犁,否则,以军法从事。”
“大帅,一天一夜打造一千架爬犁,是不是太紧迫了?再者说,代州城的府库中有没有这么多的木头还说不定呢?”副将为了不影响主帅的威望,冒着沙吒忠义的怒火劝道。
“这个……”沙吒忠义迟疑起来,刚刚本是气话,可没想过木头的事情。
他是轻骑出行,随行别无辎重,而此地毕竟是代州城,有没有足够的物资可不是他算了算的。
一时之间,他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