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立国靠的是精兵悍将和铁血雄狮,因此,对武将拥兵自重独霸一方颇为忌惮,也想尽了办法设置各种障碍,从而限制各位大将军的实权,将大将军和军队给分开,避免一人独大的局面。
大将军只有在战时方才有将兵的全权,由皇帝赐下兵符,兵部颁下勘合,以及统兵大将的将令,三者合一,才能调动大军。
武攸暨既然自称是奉秦怀玉的将令前去神都朝见武后,那么就少不了秦怀玉的将令,至于武攸暨身后的骑兵虽只有一千之数,但却也远远超过他一个中郎将的亲卫之数,那么,很显然就是朔方的边军。
这样一来,一千边军将士离开了戌边的朔方,跟着武攸暨进京,必然要有勘合,否则岂不是私自离开值守之地?
边军无令私自离开驻地,形同造反,对于出身世代将门的秦怀玉来说,是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武攸暨若能拿出秦怀玉的将令和调兵的勘合,那么万事皆休,否则,铁定就是如沙吒忠义所怀疑的那样,已经投降了突厥。
武攸暨虽对沙吒忠义的所作所为颇为不解,觉得其纯属多此一举,大惊小怪,不过,也没有往深处想。
他可不知道沙吒忠义心中怀疑他投降了突厥人,否则,还不得一头在城墙上撞死。
对于沙吒忠义的反常,武攸暨只是将其归结到老将军年纪大了。这人一老,胆子相对就变小了,遇事总是迟疑不决,习惯于左思右想、反复盘算。
他本就是奉秦怀玉大将军之命前去神都的,自然是有将令和勘合在身,并不怕沙吒忠义查验。
他将随身带的勘合和将令递给了亲卫武刚,让他骑马来到了城墙根边上,手举着勘合和将令,让城头上的人给放下一个箩筐。
当城门暂时不能开启的时候,通常都是通过垂下箩筐传递物品,包括人也是如此。
将令和勘合很快到了沙吒忠义的手中,他反复查看,却不见一丝异常,不由得越发疑惑起来。
邱布衣自然知道等他到了朔方以后,会遭遇很多禁军中的故人,譬如大将军秦怀玉、军司马魏文常、悍将薛纳等等,届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秦怀玉和魏文常皆是出身老牌勋贵之家,自身又是大将军级的大佬,和邱布衣之间也就是见面点点头而已,并没有过深的交情。
可杀才薛纳却不同,在神都之时两人过从甚密,彼此很对胃口,好得就差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穿一件中衣。
邱布衣想起了薛纳,不由得有刹那间的心神失守,倏然间仿佛恍如隔世。
昔日在神都的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可如今睁开眼却已是物是人非,一切都已改变,彼此的身份可谓是天地之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也许,杀才薛纳不会因为他是戴罪之身而看轻于他,从而与他画地绝交,但是邱布衣却无法释怀。
同时,他也暗自在心底发誓,不以敌血洗刷掉身上的耻辱,绝不原谅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进入北地以后,见到的第一个故人竟然是武攸暨。
他和武攸暨之间并没有私交,但却并不妨碍他对武攸暨的熟悉。毕竟他与武攸暨同在禁军之中,且都身居中郎将的高位,想不认识都难。
而且,不管怎么说,武攸暨也是武后的侄儿,经常受武后召见出入宫门,一来二去,邱布衣与武攸暨也就熟的不能再熟。
说心底话,邱布衣不大看得起武攸暨,总觉得这个性格濡弱的家伙不过是靠武后的青睐混入禁军之中,身无寸功却窃居左卫中郎将的高位,纯粹是军伍中的耻辱。
而今,一个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下风光得意,一个在城头蓬头垢面、宛如乞索儿,此情此景,怎不令邱布衣感慨万千,凄然泪下?
可此时并非自怨自艾的时候,老将军沙吒忠义还等着他指认武攸暨的身份,只好强忍心中的悲戚,竭力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让流下来。
这份努力显然是徒劳无功的,泪水也是水,自然是朝低处流动,晶莹的泪珠倔强地滚落,摔在城头的积雪中,泯然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