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邱布衣对他卑躬屈膝,极尽谄媚,反而让他看不起。
老将军那肃然的面容难得地松弛了下来,声音和蔼地道:“邱将军,本帅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想让你确认一个人的身份。”
他略停顿了一下,以目示意城外的武攸暨,缓缓说道:“邱将军在羽林卫多年,一直肩负守卫宫禁之责,相必对南北衙禁军各位将领都很熟悉,本帅想让你看看,那城下之人是不是左卫中郎将武攸暨将军?”
就为了这事?
邱布衣简直就是难以置信,武攸暨何许人也?那是武后的侄子,从血缘上来说还是比较亲近的,且是现在的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的胞弟,在神都朝堂之上谁人不识?
他转而一想,沙吒忠义老将军久在边疆镇守,与朝中之人大多不识,而在他进京以后,武攸暨又早已奉旨到朔方戌边,因此,二人之间不认识也很正常。
他道了一声“喏”,继而紧走几步,来到胸墙边探出头朝武攸暨看去。
武攸暨比两年前黑了一些,也健壮了许多,但其模样却并没有多少改变,尤其是那脸上掩饰不去的那一丝濡弱,让邱布衣根本就无需细看,就可以肯定他的身份。
武攸暨因久久不曾得到沙吒忠义的回话,正等得不耐烦,见城头之上忽然冒出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不禁吓了一跳。
待仔细打量一番,迟疑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城上之人可是……羽林卫邱布衣将军?”
见武攸暨相问,邱布衣不由得鼻子一酸,悲从心中来……
武攸暨的一番轻描淡写的大实话,却让沙吒忠义的一颗心都揪成了一团,继而因收得太紧,压力剧增,超过了极限,“砰”地一声,破碎了……
血与肉飚飞,喷洒得整个胸腔到处都是,那份疼痛深入骨髓,深入神魂,让他无法忍受也无法忘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对于武攸暨来说,不过就是大实话,其中并没有丝毫夸大其词的部分,每一个字都禁得住推敲和考证。
朔方边军先后两次大破突厥大小可汗,除了逆天的军功以外,最大的缴获就是数不清的四脚牲畜,其中仅仅是完好无损的战马就足足能有七八万匹之多,至于牛羊,武攸暨都赖得关心具体的数字。
其实,在朔方边军之中,除了后勤总管赵政和秦大将军等有数几人,因职责所在不得不搞清楚具体的数字,其他人谁有心思听那些冷冰冰的数字,统统都以“无数”代替。
七八万匹战马,加上那些牛羊,散开来得铺满多大的地方,可不就是数不胜数吗?
武攸暨做如此想,的确是无可厚非,因为他是朔方大捷的参与者,那些战马和牛羊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这些日子已经司空见惯,早就对突厥战马麻木了。
如今的朔方,只要你会骑马,就不缺坐骑,以至于整个朔方边军差不多找不到两条腿走路的步兵,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支“骑兵”。
他无所谓,可沙吒忠义却不同。他久在边疆,多年来与各路形形色色的胡子打了一辈子仗,对胡子骑兵的来去如风、行踪不定颇为头疼,有时候明明是已经击破了胡子,但却因为缺少骑兵,而眼睁睁地看着胡子四散逃逸,却无法扩大战果。
不要看他此时帐下的一万轻骑,那是集结了多支兵马以后从中挑选而出的,只是因为驰援朔方而暂时归他统领。一旦此战结束以后,这些轻骑立即就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做鸟兽散,留下他带着一支步兵艰难度日。
沙吒忠义凝视着远方的那些战马,心中在疼,而口中却被唾液塞满,差不多快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