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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好吃得很,要不要?不不不,不能这样就给了你,你得说要才行。”步安坐在四下无人的街角,像逗小孩似的,引那老汉说话。
素素看不过去,古怪脸道:“公子,你给就给吧,何必捉弄他。”
“小孩子家懂什么?”步安白了她一眼,照旧耐心十足地跟那老汉说话。
老汉双眼无神,像是什么都听不懂,全靠本能行事,然而步安拖得久了,他眼中居然有了一丝焦急,嘴里发出咦咦啊啊的声音。
素素看得好奇,连脑袋都侧了过来。
“不急,慢慢来,说要……说要就有的吃……好吃得很,里头有肉。”步安柔声引诱。
素素突发奇想道:“公子,要不然,我吃给他看吧。他见我吃得香,便肯说了。”
“你是诚心帮忙?还是馋的?”步安哭笑不得地递给她一个包子。
素素笑嘻嘻接过,正要塞进嘴里,那老汉一急之下,竟然脱口而出,说了个囫囵的“要”字。
步安眼疾手快,赶在素素动嘴之前,一把抢了过来,塞给了已经口水直流的老汉。
素素一脸的遗憾,仓皇之间又赶紧掩饰,嬉笑道:“公子你看,还是我的法子管用吧?”
步安白了她一眼,心平气和地看着老汉吃完包子,又故伎重演,直到到再一次说“要”,才把最后一个包子给他。
“没傻透。”素素在旁评点道。
步安笑笑道:“是啊,没傻透。”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元宝,抛了抛道:“认得这个吗?”
这一回,不用反复尝试,他就已经知道答案。
原本木讷迟钝的老汉,见到银子的刹那,眼里就露出了贪婪的光。
“这是什么?”步安问。
“银……银……银子……”
“认得银子就好。”步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我走吧,有吃的,还有银子。”
出了薛宅,步安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满大街转悠。
街上行人稀少,看来果然如客栈掌柜所言,有人把排队领了粥喝的百姓,集中到某处干活去了。
宁静的街道两旁,许多宅院都敞着门,里头乱糟糟的,像被劫掠过了,然而也有个别门窗齐整,一看就只住着人的。比例大约是十之一二。
以步安所见,这宁阳县城里,大约住着两三千户人家,照此比例,该有几百户人依旧保持着清醒。这年头一户人可不止之数,粗略估摸,总数也有一两千人了。城内如今这副模样,神智不清的,也就糊里糊涂了,反倒是这些仍旧清醒着的,才最担惊受怕吧?
步安想要找个人来聊上几句,然而走了一路,却一个都没遇上。
他能感觉到,有些门缝或者窗子后面,有几双眼睛正看着他,兴许惊恐,兴许茫然,却没人敢出来见他。
走过几条街,终于有一家包子铺开着。门前热气腾腾的,聚了不少人,做买卖的是个颇为精瘦的年轻小伙儿,寒冬腊月里,忙出了满头汗。
远远瞧见生人面孔,原本还闲聊着的客人们,顿时安静下来,匆匆付了钱资,取了馒头包子,低头疾走,不一会儿便全散了。
这时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晃晃悠悠地沿着墙角走过来,伸手要去蒸笼里拿包子。他那只手黑黢黢的,不知有多久没有洗过了。
卖包子的瘦小伙儿大喝一声,将老汉的手掌拍开,凶巴巴喊道:“怎又来偷!滚!再让我瞧见,打你个半死信不信!”
那老汉一脸木讷,咽了口口水,正要离开,不料做买卖的小伙儿又喊住了他。
“喏!”小伙儿拿了一只白面馒头,手伸到一半,又颇为不舍地掰下半个,把剩下一半塞到老汉手中,脸上仍旧凶神恶煞一般:“别让我再瞧见你了!听见没?早上有施粥的,去那里领,肯干活便有一口吃的!”
老汉接过半个馒头,也不说谢,只是忙塞进嘴里,狼狈不堪。
“馒头怎么卖?”这时步安正好走到包子铺门口。
“包子三十钱,馒头二十。”瘦小伙儿听见来人说的是官话,陪着笑脸,持着浓厚的闽地口音答道。
“这么贵吗?”步安有些惊讶,越州城里,一个包子不过三四文钱,馒头两文而已。
瘦小伙儿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嫌贵你去别处买吧。”
“我走了几条街,就瞧见你这一家铺子,你叫我上哪个别处去买?”步安脸上笑着,随手抛了一块碎银过去。
这碎银足有半两重,瘦小伙儿接到手里,脸色立即好看了不少——要说这人见钱眼开吧,他掰了半个馒头给那老汉,又显然心存善念。
水火之中的宁阳县,生存艰难,这些许善意,或许已经足够珍贵了。
“拿三个包子,多了不要。”步安见他取多了,赶紧吩咐道。
小伙儿抓着包子的手悬在半空,一脸疑惑道:“三个包子,要不了这么些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