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讲得有趣,众人听得发笑,却都觉得句句在理。
步安接着又道:“所以嘛,往后再有旬比,比些什么我自有想法,但是不会提前告知。须知强者恒强,只要勤于练兵,知己知彼,无论比试什么,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下他定了调子,众人不敢反对,也无可辩驳,便都下去准备了。
绿营这边,秦秀娥下去指派人手之前——晴山姑娘性子淡薄,营中事务大多都交给她了——抬眉看了晴山一眼,低声道:“步爷真的只有十七岁?”
晴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隐约记得,步公子要到过了年才十七,可十六亦或十七,又有什么差别呢?“这世上终归有那天赋绝伦之人,非你我所能想象。”她低声感慨道。
秦秀娥心说,你晴山不就是天赋绝伦之人嘛……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晴山的感慨自有其道理,于是长吸一口气,摇着头走了开去。
晴山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那个身影。
他神情自在轻松,仿佛今日的一切——从断然驱逐黄铎,到安抚众人,鼓舞军心,进而想出那么有趣的法子,来教大伙儿抛却江湖习气,以及行伍中的种种道理——全都信手拈来,不费一丝功夫。
可他明明才只有十六岁,踏入越州江湖不过半载有余,既不曾带过兵,更没有打过仗。
那这些行军打仗的要义,他是何时明白的?那些奇思妙想又源自何处?
晴山的心情颇为矛盾,既忐忑,又踏实。忐忑是觉着步公子变得越来越看不透了,踏实则是因为,这高深莫测到令人生惧的少年,曾答应为她报仇雪恨。
她看了一眼身前的古琴——此时影伯正缩在那黑黢黢的琴腹中——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影伯,绝不对步公子动了真心。
回想当时,她觉得这承诺真有些一厢情愿:步公子这等人物,又怎么会对自己动心呢?
七闽大地,延绵群山间的无名山谷中,晴山姑娘的心头,升起了一丝自惭形秽的念头,这是她平生头一回有这样的情绪。
驱逐黄铎时,或许有人不解,眼下听到这番“江湖与袍泽”的论述,众人隐约明白了步安的意思。
江湖中免不了明争暗斗,军中却不一样。
黄铎与那二十几位后生,看似义薄云天,骨子里却是仗着互相亲近,夥同一气,以退为近,公然违抗步爷定下的规矩。如此习气,显然是认亲不认理的江湖做派。
将来战阵之上,混进这样一群将江湖义气置于身边袍泽之上的人,生死存亡之际,天晓得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自家性命,还是不要系于他们手上为妙。
这当中的道理,摊开了细说,几个时辰都讲不完。步安却只是点到为止,不再赘述。
在他看来,哪怕再名正言顺的道理,一旦翻来覆去说个没完,都有心虚之嫌。
七司这些江湖人,不是十八九岁的新兵蛋子,强行给他们洗脑,效果恐怕适得其反。况且有些道理,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透彻,多说也无异。
当下,他飒然一笑道:“今日旬比,各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众人刚被一通煽乎,正在兴头上,听他问起旬比,都摩拳擦掌,纷纷应和。
步安于是将场中空地让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各营分别派出人手。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六营都有了充分的准备,先前折戟的红、绿、黄三营一心要雪耻,而侥幸夺魁的蓝营,反而低调得很——这倒是挺像蓝营统领游平的性子。
等到六组人马拉开架势,准备捉对厮杀时,步安突然高声喊停。
“慢着!”他笑着摇头道:“怎么还是上回的人?不行不行,重新选过,上回出战过的,这次就不准再战了!”
这下众人都傻了眼,邓小闲嘴快,拉长了脸嚷嚷道:“咱们都准备了这么些日子了!临时换人岂不都乱了套?!你这叫朝令夕改,不合规矩啊!”
这回不等张瞎子呵斥,洛轻亭头一个骂道:“住嘴!怎么跟步爷说话呢!再没大没小的,让步爷撤了你的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