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出现一面旌旗的时候,他悠悠地问:“素素啊,你现在还觉得人间好吗?”
素素想了想道:“有时候好,有时候不怎么好。”
步安微微一笑:“山上野兽凶,山下的人也凶啊。”
素素点点头道:“公子,那咱们就更凶,让他们都怕咱。”
“素素说得在理,眼下还不行,不过……”步安缓缓站起身来,长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会有那一天的。”
这时夕阳照在城头,把长长的人影投在城下。远处马蹄隆隆,扬尘四起。
黑压压的官兵大军像乌云一样,压过黄褐色的农田,来得飞快。
一支穿云箭“嗖”的一声窜上天空,步安稍稍侧身让过,仍旧神情淡然地看着城下潮水般的军阵。
箭矢飞进了他身后的县城,早在这之前,城内百姓就已经被如雷般的动静吓到,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官兵中骑马的不过千余人,全都穿着深褐色皮甲,手持清一色长柄砍刀,腰间挂着长弓。后面坠着的步卒有些持弓,有些持矛,前后分了几层,泾渭分明。
军阵前锋来到城墙之外数十丈远,便慢了下来,渐渐聚拢,不再向前,动作整齐,刀光逼人。
步安身在高处,却能感觉到迎面袭来的阵阵威势。他能明确感知到,眼前这支军队中,至少千余名骑兵都是修行人,修为都不浅。假如狭路相逢,七司没有一丝胜算。
假如现在让这支军队发力去追,大约也只需要半个多时辰,就能追上七司队伍。
好在天色将晚。
“城上何人,报上名来。”城下问话的人声音低沉,甚至显得有些慵懒,是那种久居高位而养成的,带有权力意味的慵懒。
步安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张将军可在阵中?”
“那日傍晚,书生就站在南城城墙的垛口上,城下官兵数千众,竟无一人敢上前……”茶楼上的食客说起此事,口沫横飞。
“书生到底何方神圣,莫非是不世出的儒门大才,司徒彦?”过路的行商显然是见过世面的。
“非也非也,听说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凭着胸中一股浩然正气,就将大军吓退了。”
“当年张翼德喝断当阳桥,是勇武过人,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吓得退城下大军?”
那食客惩一时口快,此时也自知说脱了,却仍不肯失了面子,故作高深般笑笑,道:“你只知张翼德,而不知孔明吗?那书生自然是使了个空城计,才让官兵畏而不前的。”
两人一问一答,不时又有旁人补充,把那书生吹得当世孔明一般。而事实上,那一天傍晚发生的事情,既没有这么传奇,也没有这么简单。
七司打下县城,又打退了一拨官兵,士气正旺的时候,突然说要弃城出走,众人几乎全都泄了气——从泉州城出发,到这时大伙儿已经一日夜没合过眼,眼看着天又要黑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竟然要拱手送人,任谁都想不通。
据城而守,居高临下,方能以少胜多,要是一走了之,再遇上官兵,可就更难应付了。
劳师远征,夺城又弃城,这些都足够伤士气,但是都不如另一桩事情更令人灰心——没人知道步爷在想些什么?
这世上真正的铁军,只听军令,不问缘由,然而刚扩建不到半个月的七司,却远不是如此。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让他们行军可以,因为这是练兵;让他们攻城可以,哪怕只为了争一口气;让他们打退官兵也可以,那是为了占城。
可占了城又不要了,这算哪门子事儿?
当有人觉得,这是拿他们在寻开心,事情就有些变味儿了。
步安看到了这种变化,却没有时间去解释了。当下,他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也最能鼓舞士气的事情。
六营集结完毕,准备往北退兵的时候,他站在队伍前,简短而镇静地说道:
“官兵大军就在几里之外,咱们先避其锋芒。你们先走一步,我留下断后!”
众人闻言不禁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