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没料到,七司步爷说话如此粗鄙,竟与江湖人无异,一时听得过瘾,又想起七司的遭遇,不禁都有些感慨。
胡四娘神情闪过一丝慌张,暗道不妙:这小书生是要借望江楼这些异人,来给官府找麻烦?好出一口恶气吗?如此一来,望江楼可也脱不了干系。
转念之间,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楼中的几百号人,要把这些人煽动起来,可不是看起来那么容易的。
“别跟我来虚的!”步安提高嗓音道:“大伙儿修行,到底为的什么?”
见众人全都一脸茫然,他才转身指着邓小闲道:“来来来,花道士,你是为的什么?”
邓小闲事先早已得了步安的指示,想也不想就爽气地答道:“为了吃酒吃肉,还为了不低人一等。”
有人起哄道:“为了逛窑子吧!”引来一片笑声。
邓小闲摊摊手,笑道:“有理有理!为了吃酒吃肉逛窑子嘛!”
这下众人笑得更欢了。
胡四娘则更加一头雾水了:这小书生不是为了报复官府,那他今日问这一句,到底为的什么?
当下打定主意:我且稍安勿躁,看他接下去又要怎么说。
只见步安哈哈笑道:“这才是实话!江湖儿女,有什么说什么,才叫痛快!”一扬脖子,饮尽杯中酒,顺手把酒杯递给胡四娘,接着道:“我曾听说,前朝有个皇帝,下江南时,遇上金山寺主持,有心刁难,便问这大运河上,究竟有多少条船?你们猜猜,和尚答不答得上来?”
有人看了一眼窗外繁忙的运河河面,摇头感慨道:“那如何答得上来?太多了!”
另有人猜测道:“难道这老和尚修的天眼通,一眼就能看清?”
胡四娘一边倒酒,一边腹诽:这小书生肚子里哪来这许多的问题,今日是请人吃酒,还是来说书的?对哦,听说这小书生气势之前,还真在子敬街上说过书。
他这是日子长了,技痒难耐?过嘴瘾来了?
望江楼这名字乍一听,容易叫人误解。
首先,望江楼上望到的不是江,而是数百年前开凿,由京杭运河延伸至泉州的京泉大运河。
其次,这酒楼并不是什么文人骚客荟聚的地方,恰恰相反,常年在此扎堆的,都是越州城修行圈中的恶汉莽夫。
正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七司前有魔窟救童的勇迹,后有散尽千金的壮举,在越州百姓心目中,形象固然高大,但是威望攀升最快的,反倒是在这些亦正亦邪的屠狗辈们中间。
而步安特意支开宋氏兄妹,兴师动众地来一趟望江楼,真实目的也不是为邓小闲摆宴这么简单。
钱塘江上,宋蔓秋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在嘉兴募兵。步安所说的原因,只是其一,另一个原因,更加复杂,也更加隐秘。
一言以蔽之,他兴办团练的目的不是保家卫民,这在将来是迟早要图穷匕见的。
而寻常良民,一旦知道自家主子要举兵造反,恐怕第一反应就是吓得魂飞魄散。
只有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从来不知忠君为何物的亡命之徒,才会安之若素,无所畏惧。
更何况,要将种地的农民培养成上阵厮杀的悍卒,所要花费的时间和代价,都太大了。
换句话说,步安来望江楼,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发动群众闹革命来了。
此刻,他气定神闲地走在七司众人前头,频频抱拳,穿过一众赴宴者,来到二楼空着的主桌前。
刚要坐下,便有一个穿戴富贵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
邓小闲忙替他介绍说,这位胡四娘就是望江楼的东家。
步安闻言,打着哈哈,说了一声久仰大名。
胡四娘扑哧一笑,忙拿手绢捂着嘴道:“步爷真会说话,四娘只是个伺候人的,哪有什么大名。上一回步爷把公孙庞那老小儿丢进江里,真正快意,可惜奴家没能亲眼得见。”
这女人生得妖艳,笑起来,眼角满是细密的皱纹,但手背上的皮肤却是细嫩得很。
她说什么伺候人,显然是谦虚客套的话,望江楼在越州修行界颇有声望,她这个老板娘绝不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