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来说,“形式”甚至都已经不再重要,每一个音符,都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是生命交互融合的挚友,彼此了解,彼此信赖,彼此托付,才会籍由他的手,不停地传递出如同上帝之声的美妙旋律。
什么时候,舞蹈之神也可以给予我这样的托付呢?
而且,这是什么样的旋律啊……
就像看着格雷的舞蹈,就仿佛看透一颗水晶般纯净的心一样,这旋律里,也无可避免地包含着关于创作者的一切。
约瑟夫·范塔西亚先生本人看上去是严肃甚至有些冷漠的,可这旋律却是宽广的,充满温柔的爱意与关切,如同倾泻于大地的灿烂阳光。
或许这种爱意是沉默不语的,但它却主动地试图靠近你,试图给你温暖,而并不企求这样的给予会获得任何的回报。
这个人,与眼睛看上去的,真的不一样啊!
一曲终了,夏伊达的脑海里还一直回荡着那优美的旋律,余音久久不绝。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范塔西亚先生手持小提琴和琴弓,有几分不知所措地注视着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出现了这样的反应。
“谢谢你……喜欢。”良久,他才终于说出了一句。
应该是喜欢的吧……这个样子——
任何一个倾心于音乐的人都能明白,这个样子,是真正地用了心去聆听。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真的好听,真的好……”夏伊达自觉有些失态,连忙用手背去抹脸上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家,想起了许多很熟悉的东西……”
各种复杂的心思交织在一起,最终,约瑟夫·范塔西亚先生的反应就是——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小姑娘摆布,一言不发。
按理说,这会儿的场面是有一些尴尬的,范塔西亚先生像一块木头似的,在夏伊达的敲击下没有半点反应。可是这一次,夏伊达却没有感觉太多的忐忑和不安,因为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近到可以轻易地感知对方渐渐变得放松而稳定的呼吸。
没有什么,是比身体本能的反应更加诚实的了。
夏伊达渐渐地放下心来,坚定地相信,自己之前的猜想,一定是正确的。
眼前这个人,可是格雷的父亲,他一定深深地爱着格雷,他也是自己应当努力去热爱和尊敬的人。
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全都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了一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和坚硬外壳的普通的老人家。
约瑟夫·范塔西亚先生舒展了一下筋骨,发现由于长时间伏案思索和书写造成的脊背疼痛确实像被魔法庇护了一般显著地减轻了下去。他端详着小姑娘手里那根除了形状奇特再无其他异状的木棍,觉得东之国真的像传说中一样神秘和传奇。
可惜自己并不太了解东之国。范塔西亚先生创作的风格是完全植根于西之国本土的,在他生长和熟悉的文化沃土中深深地向下扎根。东之国的采风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实在太少了。
甚至回想起来,多数是很久很久以前陪玛莲娜一起去的。玛莲娜在的时候,去哪里都如同天堂,玛莲娜不在了之后,就不是太喜欢出去游历。
看来,以后也应该出去走走了,比如去那个自己丝毫都不了解的国度看看……
眼前的女孩,身上不知为什么隐隐地带着一种沃野的气息,让人的心也不自觉地开阔起来。
“喜欢音乐吗?”
夏伊达被这突如其来的打破沉寂的语言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范塔西亚先生在问自己话。
如此近距离地在寂静中交流,才发现,范塔西亚先生的声音是如此好听,低低的,醇厚而自然,好像悠扬的大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