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他狠了狠心,轻轻推开了周蔷,就在她的身影终于消失于门外后,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扪住胸口,也掩藏了莫可名状的心痛,一时咳得紧了,他伸手抓过枕畔的帕子捂在口边,垂目间看见雪白的丝绢上殷红一片,他黯然笑了笑,就在从嘉与凤儿走进来的当儿,将帕子拢进袖中。
夕阳也渐渐沉落,彼时有橘红色的阳光透窗而至,混合了淡淡飞尘照进来,如一条染着血迹的丝带,横陈于地,站在大门处的从嘉与坐在床沿上的弘冀,分别在这光带的两头,凝目对视,一语不发。
在阳光下,也让弘冀失去血色的面庞显出些光泽,凤儿向他们两兄弟各看一眼,心底里不觉一阵恻然,她率先打破沉闷,微笑着对弘冀说道:“方才从嘉正在殿外为你颂经祈福。”
弘冀“哦”了一声,面色倏忽一变,颇有些复杂,既似淡淡讶异,也似有些窘迫,半晌,他才对从嘉说了难得柔和的话:“六弟,多谢你!”
话虽简短,却不是不动容的,从嘉低首应承着,眸中也现异样光彩。一时间,殿内的这对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弘冀也只好先开口,没话找话的问道:“你手里握的是什么?”
从嘉便将一直不能放下的画卷展开,那是周蔷蹴秋千时,为她所画的。虽是小品,笔触却简洁而传神,弘冀忍不住接过来,默默看了许久,好几次想触摸画上周蔷的面容,总是难以做到。
从嘉终于叹了口气,道:“大哥,有些事你不说,我也明白的。”他看到弘冀仍有掩饰的意思,索性说道:“很感谢你,一直没对蔷儿说什么。”
弘冀惨笑:“有什么可说的呢,若是蔷儿心里有我,她断断不会成了你的妻子。可惜,许多事勉强不来,蔷儿满心里都是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都看了凤儿一眼,见此情景,凤儿笑了笑,步出殿外,有时回身,便看到弘冀伸手招呼从嘉走到近前,向他说着什么,可到底说了什么,即便聪敏如她也难以猜度了。
她便坐在殿外的廊柱下等候,从嘉步出时,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凤儿忍不住回头看去,见弘冀手中紧握一纸画卷,面色前所未有的苍白,在殿门次第闭阖之际,照在他身上的阳光也越来越少,最后,他黯然一挥手,厚重幔帐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也仿佛让他永沉入无尽黑暗之中。
显德六年九月癸卯朔四日丙午,太子弘冀薨于东宫延春殿。
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前,周蔷的心里,便一直七上八下,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似的,这日天色静清,她左右无事,遂坐在院子里刺绣,小小的仲寓捧了本书,正自低低念诵,周蔷觉得心烦,便命宫人带他出去玩耍,正这时,凤儿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蔷的心顿时一沉,拈针的手无端一颤,指尖便给刺破了。
凤儿慢慢走到她身边,她的脚步有些摇荡,面容也几乎不能维持往日的宁和沉敛,周蔷已经隐隐猜出了什么,仍努力听凤儿说道:“弘冀……弘冀殿下去世了。”
有好长一会子,周蔷似乎感觉不到伤痛,她面对凤儿,仿佛还等待着什么下文,又仿佛等待凤儿告诉她,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玩笑。
凤儿却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停了一会儿便道:“他去的时候并不很安详,可能还受了不少痛楚折磨。我听值夜的宫人说,他好几次想去摸枕下的东西,又不知什么原因,半途停了手,直到临死,也没有去拿。”周蔷连忙问道:“枕下有什么?”
凤儿冷淡的笑了笑,说道:“是你的画像,荡秋千的画像。”
周蔷喃喃重复着她的话,一时愣怔了,在凤儿如水的目光里,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景象,她从秋千上跌落下来,是弘冀舍命般的上前相救,仿佛在那个时候,他冷峻的容色里,透出了淡淡的柔和。
一时之间,许多以前想不到的事情,不曾去想的事情,忽然全部兜上心头,她怔了许多时候,忽然掩面大哭起来。
弘冀去世后,朝中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气氛,百官应对朝事大多报喜不报忧,虽然人人都知道强邻在旁,这个国,随时有倾覆的可能,但人人都不说,也尽量不去想,仿佛这样一来,所有的坏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似的。
从嘉仍对朝事无心,顶着个闲职,还是每日看书写字,与周蔷相伴厮守,这让从善也觉得奇怪,如果说以往是在弘冀的压制下,不得不远离朝局,如今弘冀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