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 一场剑雨

步卒对上轻骑,毫无侥幸。

血在飞舞,战马在怒鸣。

刀在劈砍。

人命在不断的消逝……

穿云军一路凿阵,撞散了沿途步卒,只留下一地狼藉尸首。

但穿云军的凿阵速度也随着不断收割敌军士兵而下降,不过李汝鱼和君子旗很淡定,按照这个速度,基本上凿穿敌军阵型、横线腰斩对方没有丝毫问题。

如果真的腰斩了对方,接下来轻骑就更可以为所欲为——前提是避开那数百重卒。

当彻底将步卒撞碎,那数百重卒也只有等死的命。

这就是轻骑的恐怖之处。

用得好了,那就是一柄来去无踪的匕首,于最不可能处给敌人致命一击,若是用得差了,那就是冲入敌军之中怒送数千人头。

万幸,君子旗是前者。

不幸的是,这一次野战,君子旗遇见了李溯,雪夜下蔡州的李愬。

有些名将,一辈子也就打了那么一次光宗耀祖的仗,然后就青史留名,比如陈汤之流,而李愬也打了一次青史留名的仗,雪夜下蔡州。

但李愬并不仅仅只有那点才华。

李愬雪夜下蔡州,生擒吴元济,平定淮西。战后以功拜山南东道节度使、上柱国,封凉国公。后任武宁节度使,大败平卢叛军,连战皆胜。元和十五年(820年),改任同平章事、昭义节度使,旋即改任魏博节度使。

长庆元年(821年),新任成德节度使田弘正遇害,李愬欲派兵为其报仇,因病重未果,只得返回洛阳养病,任太子少保。

同年病逝,获赠太尉,谥号“武”。

这样的人,岂会只有昙花一现的才华,否则又怎么可能被黑衣文人青睐委以重任。但襄阳陈炀,也就是陈汤,难道女帝和黑衣文人没怀疑过他么。

为何不见招揽?

而此刻,当穿云军如撕裂夜幕一般撕开西军阵型,撞入其中,又要欲直直刺穿腰斩西军阵型时,李汝鱼和君子旗终于知道了李溯的才华。

面前骤然一空!

在严丝合缝的阵型之中,竟然出现一片偌大的空地,一条笔直的空旷地带,长达百米之内,竟然没有一个步卒,就好像敌军本来就布了个空心阵型一般。

穿云军忽然之间没了对手!

这是个很尴尬的事情。

按说,敌军出现空心阵型,这对于穿云军而言,是继续再次提速的良机,但李汝鱼和君子旗尴尬的发现,若是提速继续冲击,撞上的不是步卒,而是重卒!

敌军将领趁着穿云军凿阵这段时间,竟然将数百重卒调进了阵型之中,在最后时刻赶到,立即列阵等待穿云军的冲撞。

这支军队军纪之严明,战术之熟稔,丝毫不输镇北军。

这是何等魄力的事情。

可以说,现在对方挖了个坑给穿云军,也万幸时间不够,否则重卒若是直接堵到穿云军面前,彻底压榨穿云军的凿阵空间,那就会是一个死局。

当下局势,穿云军面临绝境。

继续凿阵,那就将硬撼数百重卒,其后穿云军的速度彻底降下来,失去机动性的穿云军被大军围困,全军覆灭的结局已是注定。

若是不凿阵,左右没有空间提速,而且骑军在这个地方转完,速度也会再降。

极有可能凿不穿敌军阵型就彻底陷入泥泞之中。

退后?

更不可能,那和找死没有两样。

这一刻,君子旗和李汝鱼才真正发觉敌军将领的厉害之处,能够毫不犹豫的放弃一千铁骑,甚至放弃左腰上的步卒,就为了布这么一个局。

这种魄力,以及带出来的兵的执行力,堪称名将!

哪怕穿云军主将不是君子旗,是曾经一马平川的岳平川,是曾经收复半壁河山的岳精忠,面对这种局势,大概率也只能折戟沉沙。

战争,毕竟是无数士卒的战场,哪怕名将盖世,也逆转不了既定的大局之势。

李汝鱼抽空看向君子旗。

君子旗体内终究住了个异人陈庆之,在刹那之间就有了取舍——沙场局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陈庆之能以七千兵力攻城三十二座,对战机把握的敏锐程度绝对史上前三。

毕竟陈庆之本身并不是武将。

甚至说,陈庆之比之一般的老卒也不如。

但就是这样的陈庆之,做到了古往今来未有之辉煌,其驰骋沙场的能力,极可能不输三国妖人诸葛村夫。

当然,大凉天下的君子旗并不是完全的陈庆之。

其枪法也不俗。

李汝鱼并不知君子旗体内那个异人陈庆之的过往辉煌,他只是单纯的本能信任君子旗——只因观渔城南下,君子旗做到了。

而当下的局势,只有三种选择。

一种按照先前战术,依然选择笔直凿阵。那么就会撞上数百重卒,必然是会被留在阵型之中包了饺子,全军覆灭的结局毫无悬念。

第二种向左冲撞是敌军主帅所在地,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斩首成功,很大几率也是全军覆没。

第三种向右,则是回到最早的方位——前提是能冲破步卒阵型杀出去,否则依然要被留在这里,穿云军也将全军覆灭。

这是三瓶毒药。

此刻穿云军必须选择一瓶饮下。

李汝鱼对局势看的不如君子旗清楚,是以将这个生死抉择交给了君子旗,而君子旗果断选择了最后一瓶——毕竟前两者,以他的兵道眼光看来,基本上和送死无异,只有最后一瓶毒药,还有希望。

前提是穿云军必须得到提速的空间,需要有人为穿云军创造这个空间。

君子旗回看了一眼李汝鱼。

确认过眼神。

这就是我俩想找的彼此!

李汝鱼毫不犹豫,猛拉了一下马缰,身先士卒的向右侧斜斜弯,几乎与此同时,李汝鱼一踩马镫,站到马背上,狂风吹拂长发,如溪水中的水草上下翻滚。

站在疾奔的马背上作战,这需要绝对精湛的骑术。

哪怕是最骁勇最擅长骑战的北蛮骑兵,也不是每个人都做的到,何况李汝鱼这个骑术算不上好,甚至相对而言可以说很渣的人。

但李汝鱼只需要一瞬间的时间。

站到马背上的同时,李汝鱼猛然掷出手中长枪。

千军万马之中,突显一道灰色闪电,掠过低空势如破竹,一位西军老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一闪,旋即浑身骤然失去力气。

一位持盾的步卒只觉浑身一震,低头看时,看见了空无一物的手,以及胸腔那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甚至清晰看见了残存的五脏六腑。

最后一位老卒,眼前一花,就举得浑身遭受剧震,不由自主的向后腾空飞去,撞倒两位袍泽后,才惊恐的发现,胸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上了一根长枪。

身后的袍泽,也被长枪贯穿!

伴随着噗嗤声,长枪洞穿了数人胸腔,最终将数位老卒串冰糖葫芦一般钉杀在地上,强势无匹,没有武道高手,一般的老卒岂可能阻。

而那些被洞穿胸腔的人至死都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掷出长枪的刹那,李汝鱼同时从马背上向前跃起,身影白鹤横空,大袖飘飘,宛若仙人。

拔剑。

将军不须再请,先生已经捉笔,李汝鱼毫不犹豫的出剑,用的不是刺客荆轲的十步一杀,也不是书圣的快雪时晴,不是老铁的拔刀术,更不是将军的地狱葬剑。

而是夫子的剑。

大河之剑。

今日李汝鱼,其剑道修为经过数次大战之后,尤其是澜山之巅和圣人庙两次大战,李汝鱼都亲身踏入过人间谪仙的境界,对他的剑道修为大有裨益。

不敢说有夫子的百丈高,但距离青衫秀才和阿牧的九十丈并不遥远。

李汝鱼出剑。

一剑劈落,半空之中,骤生异象。

夫子出剑时,一条银河从九天而落,而此刻李汝鱼出剑,没能引出一条银河,也没有引出一座墨池,而是一条溪流。

一条诡异的溪流。

溪流横空,水声潺潺中,又诡异的对半两分。

左边,出自杀神白起的杀意涛涛,其中隐然有鬼泣的血红溪水,右边,出自书圣的墨韵缭绕,其中隐然有圣人圣洁气息的墨黑溪水。

七里坝,在喧嚣的喊杀声中,在铁骑如雷的震撼声中,半空横陈溪流宛若真的是一条溪流,发出的溪水激荡声,以及那天风海涛之声,压过了一切!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失去颜色。

纵然是生死关头,除去那些无暇分心的,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一挂溪流愣了一刹那,不明所以。

直到李汝鱼落下。

当李汝鱼凌空落下时,随着长剑的劈落,那一座血红和墨黑各据一半的溪流也从半空泼下。

七里坝下了一场雨。

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