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京师又下了最后一场残雪,下到最后就成了淅淅沥沥的雨水,潮湿冷冽。
大内宫人太监来来往往,终于有一双脚步停在了奉天门之东的文渊阁里。东庑之南的文渊阁,为屋凡若干楹,高亢明爽,清严邃密,阁子里最显眼的就是正厅的孔圣暨四配像,开户于南,以用藏书、编书,而此地也是“天子讲读之所”,皇帝不时在此翻阅书籍,并召集翰林儒臣讲论经史。比如说高皇帝就常常“万几之暇,辄临阁中,命诸儒进经史,躬自披阅,终日忘倦”。
后面还有好几座阁楼,乃是保存书籍档案的地方。阁前不远有东西两排平房,是为书记人员抄缮文件的办公室。
李公公拿着便笺进了阁子,倒也没急着找书,而是先把靴子脱掉,细细擦了手上的雪水,才慢慢搜检起来。他刚刚挑了两本《周礼》,忽然听到了阁子里还有窸窣的声音,抬眼一看不由惊讶道:“哎呀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杨编纂!今儿大休,您怎么没家去啊?”
杨士奇也看到了这位皇帝身边伺候的内侍,脸上不由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他停下笔,道:“是李公公啊。”他捂着手哈了哈气,笑道:“我没有家口,只好把功夫花在这这编纂的工作上了。今儿陈编纂也跟我换了班,我就过来审审稿子。”
要说这李公公也是个妙人,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也给杨士奇倒了一杯,端着茶凑过去仔细一看,恍然道:“哦,钱塘财赋啊,我看看,洪武十二年以前的,这文书可老了,杨编纂找起来也不容易罢!”
杨士奇微微笑道:“是不太容易,只是要查阅这上头几句话,添到实录上去,您知道,实录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要说杨士奇如今果遂所愿,等到了被王叔英举荐的一天,他早在去岁八月的时候,就被王叔英举荐做了学府教授,之后王叔英被方孝孺举荐入京,做了翰林院修撰,还是立刻提携了他,因为此时皇帝集诸儒修《太祖实录》,在王叔英的力荐下,杨士奇居然从一个逃犯一跃而成了实录编纂官员之一——然而这种编纂官是不确定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就被遣散了,毕竟修撰和编纂,是天上地下之分。
翰林院修撰和编修,是正经的官职,掌修国史,掌修实录、记载皇帝言行、进讲经史,以及草拟有关典礼的文稿,这正是王叔英所任的官职;而杨士奇这个“编纂”,就是服务于修撰之下,很多累人的活,比如查找资料、搬运图册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编纂去干,他们就像是六部吏员一般,而六部吏员也比他们正式,这就好比是正式工和外聘员工一般的区别。
杨士奇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所做的就是要谋求长久地留在这里,而不是等待《太祖实录》编纂完成之后就被遣散。
李公公乃是此时太监之中,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所以直供殿前,然而新帝和高皇帝一样,对他们还是防范比较严格,所以李公公依然什么权力都无,不过好歹因为他识字,所以皇帝要派人来文渊阁找书的时候,都会遣他来。而李公公来文渊阁里无数次,见到的最多的人就是这位杨编纂了。
“您真是辛勤,”李公公倒也佩服,感慨道:“要我说,陈编纂他们的学问,都不及您啊,上一次我还见到陈编纂将‘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这一句接到了‘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之后,也不知道陈编纂的《诗》是怎么学的。”
从全国各地召过来修纂实录的“诸儒”,学问水平的确是良莠不齐,杨士奇便微微笑道:“陈编纂怕是想到《大学》里去了,李公公就不必追究了。”
《大学》里的确有这几句——《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无下僇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
“可《大学》里也不是这么接的,”李公公看杨士奇不以为意的模样,道:“您也真是心宽,陈编纂他们的活儿,都交给您了,您一人也不嫌累,都给揽过来了。”
李公公便道:“听闻前日,史馆考试了是不是?以杨编纂的才能,自然松松过关;只是那滥竽充数之人,怕要颜面扫地,哪儿来的打哪儿去喽!”
像杨士奇这样从民间征召来的“编纂”,并不归属翰林院管辖,而是统统归属史馆。史馆此时还没有归属翰林院,所以是个单独的机构,而李公公所说的考试,就是由礼部尚书张紞主持的鉴别良莠的考核,朝廷也意识到史馆中的人才有优劣之分,所以让善于识人的张紞来考察。
张紞此人,在当上吏部尚书的六个月时间里,提调官吏,无一不是人尽其用,皆当其才。李公公也是听闻了张紞的眼光,所以知道这一轮考核,必然能选出真正的有识之士,就像眼前这位杨编纂一样,学问高,又会做人。
会做人的评价,李公公见识的人多了,绝不会轻易送人这样的评价,而这位杨编纂,因为从来不在人后说人不好,而听到或者见到人的过失,也从不多说一个字,得到了他的好评,而且他不像其他眼高于顶的官员,见到太监都是呼来喝去不当人看,这我杨编纂就十分和蔼可亲,话也说得体贴,他自然愿意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