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眼一撇萧琳:“你又是何人,怎么这般假仁假义的模样,在此一味讲些没用的话,难道全天下只有你一个好人吗?”
觉慧讲话粗陋,句句带刺,就算是好脾气的萧琳也心中暴燃无名之火,这个古怪和尚分明是仗着如今拿捏紧了萧瑜的命脉才敢如此肆意妄为,真不知一会儿萧瑜到了,他又会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这样的事传出宫去,更不知要让天下人如何议论。
纳兰拦住想要继续质问的萧琳,迟疑道:“……并非是我们不懂礼数,你自入殿后便不问不答,自顾自打坐,瑜儿不在,我们也不好多做主张,你若能救那孩子,只要不是违背法理之事,我们自然都会应允的。”
闻言,觉慧双眉一横,不满道:“是吗?既然把我当做救命恩人,那为何没有一个人请我落座,也不见有美酒珍馐来招待我?”
萧琳一双秀眉更为紧蹙,可是事关重大,自然要巨细无遗应允觉慧的要求,便亲自请他移步后殿,为他上了一桌丰盛酒席,觉慧这才露出几分好颜色,毫不顾忌佛门礼俗,喝酒吃肉,样样不落。
举杯停箸之间,纳兰从他衣袖领口处瞥见他僧袍下还叠穿了厚厚的棉衣,如今虽天气渐冷,却也不该是如此装束,再观其身形虚浮,恐怕此人衣饰之下的身体已然是瘦骨嶙峋。
自长街至紫宸殿的路萧瑜已经走过千百回,唯独这一次的行路如此漫长,萧瑜手中紧紧攥着觉慧赠与的那枚佛像,思绪如麻,他想过了许多种可能,或许自己从来就不配重活一世,如今是他今生了断之时,这个觉慧便是来向他索命之人,或许觉慧会让自己以命相抵?
究竟什么才是无爱无恨无挂无念,那日在长街偶遇,觉慧告诉自己的话是何用意,萧瑜心绪尽散,如今他能想到的不过寥寥一念——无论如何都要救冬儿,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好。
他坐在辇上一言不发,夜风吹得他面上泪痕刺痛,萧瑜设想了太多种可能,又拟做了千百般姿态,只是一想到冬儿说过她害怕就此离去,见到那个端坐席前大快朵颐之人正是自己去年冬日在长街所遇之人,他那两世为人所有的自尊与骄傲,所有的理智与谋略,悉数化作云烟。
萧瑜挣开梁明搀扶的手推开殿门,不顾一旁兄长和母亲的劝诫,跌跌撞撞走向觉慧,双目泛红,怀着千万期盼与自毁的决心,问觉慧究竟想要做什么,问他到底如何才能救冬儿。
觉慧放下手中油亮的鸭腿,将泛着油光的手擦净,从盘中抬起头望向萧瑜,眉目含笑,比先前多了百倍谦敬,尊称了一句“陛下”,随后埋头翻找着什么,问道:“陛下似乎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寻找我了,可我只是一个小小僧侣,你如今可是皇帝,你做不到的事,凭什么我能知道呢?”。
萧瑜薄唇颤抖,良久后才从喉间挤出自己的请求:“自她不日前在幽州与你重遇,便复发心悸之症,如今受病痛折磨,将要不久于人世——”
觉慧打断了萧瑜的话,让他不要这样一副苦相可怜兮兮讲话,埋头似是思考,又道:“似乎的确是我见过的人,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可提醒过那个小娘子,她是一个善心的人,我告诉她,她若是再不和我走,可就要没命了,你看看,现在成了这幅样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是不是整日睡不着吃不下,啧啧,这就是不听劝告的下场。”